【丁香】【护花使者】三姥爷（散文）

三姥爷，是姥爷的三弟，姥爷弟兄四个，我只对姥爷和三姥爷印象比较深，因为二姥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没什么印象。四姥爷一直在外面当兵，基本没有回来过。
　　
大概在我四五岁的时候，他从外地回来，来过我家一趟，开了一辆老式吉普车，当时只记得那辆吉普车（毕竟那个时候汽车太少见了），没有记住他长的什么样，而且他在外地安家了，自从老姥（姥爷的母亲）去世后，好像也不怎么和舅舅那边联系了，记得最后一次联系，是高考那年，父亲帮我打听考军校的事情，当时联系他问问具体情况，虽然多年未见，但是他在电话上还是很热情：“只要孩子高考分数能达到二本分数线，就给我打电话。”可惜最后我的分数没有达到二本分数线。
　　
听母亲说，老姥不是姥爷的亲娘，姥爷的亲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饿死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发大水遭灾，老姥也是逃荒到我们这边的，姥爷的父亲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当了姥爷的后娘。两三年后，姥爷的父亲也因病去世了，留下老姥带着姥爷弟兄四个。后来又在生产队的牛棚里捡了一个女孩，也就是我的姑姥姥，从此姊妹五个和母亲相依为命。当时家里比较穷，姥爷又是老大，以家里的条件先给姥爷娶了媳妇，四姥爷后来去当兵在外地也成了家，剩下二姥爷和三姥爷没有娶上媳妇，孤苦一生。二姥爷还会个泥瓦匠的手艺，只有三姥爷老实巴交，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
　　
当时，姥姥一大家没有分家，老姥和三姥爷都和姥姥家一个锅。三姥爷和老姥在西院住，姥姥姥爷在东院住。老姥住在堂屋里，三姥爷住在东侧的草房里，里面没有一张床，只有一张被子和一个褥子，他每天睡在麦秸上。虽然有房屋遮风挡雨，但是不像一个真正的家。对三姥爷的印象，感觉他每天都是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眼角有时还有眼屎。他为人老实话少，每天只知道干活，很少听到他讲话。姥姥家种了十几亩地，农忙时，他都会在地里一声不吭地低头干活，从来不讲条件。春天锄草、夏季收麦、秋季扶犁耕地、冬季喂牛。干起活来，不知道休息，只有姥姥每次喊他吃饭，他才会放下手里的活计，妥妥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农闲时，逢年过节去姥姥家走亲戚。吃饭时，他总是一个人端着碗去外面吃，让他上桌吃饭，他从不肯。印象中，他总是一个人，甚至有点格格不入。有次去姥姥家走亲戚，做好饭，姥姥让我去西院喊他吃饭，到院里，看到他正躺在东侧草房里铺在麦秸上的褥子上，两眼直盯着房顶，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我喊他：三姥爷，吃饭了，他才回过神，对我笑笑说：“好的，你先去吃吧，我等会儿就过去。”感觉他一个人闲的时候，尤其是深夜，可能也会盯着房顶思考人生吧。
　　
三姥爷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大概是在姥爷去世后的几年，有一年在种棉花之前，需要锄麦田里的杂草，锄完草再把麦田中间的空隙耧平整，然后才能栽棉花苗。当时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我和妹妹又要上学，田里的活都是母亲一个人干。姥姥心疼女儿，在她自己家的地没有耕完的情况下，让三姥爷来帮我家耕地。姥爷在世时，会让舅舅去帮我家干活。姥爷不在了，舅舅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才让三姥爷来帮我家干活。三姥爷不会骑自行车，步行四公里到我家帮忙耕地。那天中午，放学回家，我看到母亲正在蒸包子，蒸好后，母亲说：“你去南地给你三姥爷送饭吧，让他回来吃饭怕耽误干活不回来，非要不停地干。”于是，我就骑着自行车去南地给他送饭，到地头，看到他戴着一顶破草帽，正在地中间由西向东耧地呢。
　　
我把车子停在地东头，拎着包子和茶走到他身边，“三姥爷，吃饭了，我给你送饭来了。”他扭过头：“你咋来了？”“俺妈让我来给你送饭呢。”“哟，还蒸的包子啊？你吃了吗？也吃一个吧。”“我回家吃，你吃吧，这几个都是给你拿的。”“天太热了，你赶紧回家吃饭吧。”我走到地头，回头看到他正蹲在地上吃包子，吃完包子又继续干活。泪眼朦胧中，三姥爷的身影越来越高大，大到须仰视才能见到。
　　
三姥爷每天晚上回家去住，第二天一大早又步行而来，连着来几天才把我家的地全部耕完，回去又开始耕姥姥家的地，好像他从来不知道累一样，也许只有干活时，他才不会觉得孤单吧。
　　
对三姥爷的最后一次记忆，是高中的时候，那年，种完麦子，地里也闲了，姥姥她们村有个干建筑队的，说建筑队缺人，想让三姥爷去干小工，姥姥问三姥爷愿不愿意去打工，他爽快地答应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去打工，姥姥给他找了一个包，他拎着包和简单的铺盖卷就离开了家。大概两三个月后，领队的人回来了，告诉姥姥，三姥爷丢了，哪里也找不到，姥姥问：“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丢就丢了呢？”那个人说三姥爷自己晚上出去买东西，一直没回来，他们在建筑工地附近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本想着他出去打工，能挣点钱补贴家用，没想到他一去不复返了，最后那个人赔偿了姥姥家两万元钱了事。姥姥一家也都是老实人，从不爱惹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家人再伤心也于事无补，生活还要继续，生活嘛，从来都是这样无情，一个人在生活的海洋里，就是一叶不起眼的扁舟，随时都会被巨浪吞没。
　　
三姥爷老实巴交一辈子，也不识字，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真是无法想象他的结果如何。也许，他遇到了一个好人家收留了他；也许他自己找了一个打工养活自己地方，开始了新生活，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