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都不会对蛇有好感,并不仅仅是缘于它们长有毒牙。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憎与恐惧,即使是在言谈中提及。
蛇将靠近身边的生命分为两类:食物和敌人。遇到小形生物就毫不留情地缠绕勒毙继而吞下果腹,遭遇到强大的对手就悄无声息潜入草丛,一旦来不及逃窜就企图吓阻。它们盲目游走觅食,也悄无声息地靠近和离去;它们长有毒牙又善于缠绕,进食的方式令人恶心:生吞!甚至以同类为食。它们斑斓的花纹让人厌恶而恐惧。最可怕的是它们判断外界事物的器官不是已趋退化的眼睛,而是一种叫作红外线感应器的窝状器官。进化——也许是退化使得它们彻底丧失了通过形体和表情来区别其它生物是否具有威胁性的技能,增加了它原本就以愚蠢和残忍而名列前茅的危险的误判几率。它们甚至还能爬到床上钻进被窝,披着与外界浑然一体的保护色而让人防不胜防!它们的生育方式也鱼目混珠:不是鸟,却生蛋。
就此打住,中午还要吃饭呢。
有谁“人肉”过蛇吗?
“旧约”“创世纪”开篇讲到蛇诱惑女人偷食禁果,神惩罚蛇说:“你必用肚子行走。”我的疑问是:蛇以前是如何行走的?神惩罚蛇,说明蛇以前是有腿有脚的。这与解剖学吻合,某些蛇类的骨骼上依然残留着退化的腿脚骨癍。瞧,科学与神学也有殊途同归时。进而引申:是谁造出了蛇?天界没有“连带责任”?斩去四肢、捉人小厮下狠手,怎不去找幕后黑手撒旦算账?还有,万能的神难道不曾预见到蛇在伊甸园造成的后果吗?
蛇是一个谜、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无解的谜。
蛇入文也多是贬损。“蛇蝎心肠”“捕蛇者说”“蛇咬一口、入骨三分”;不一而足。甚至幼儿启蒙书“七个葫芦娃”里也有它邪恶的身影。至于高雅如诗歌,则更难觅其踪影。
所以,蛇是邪恶的化身。
青蛙以嗓门大、胆子小而闻名于世。平心而论,“胆小如鼠”这一成语实在是千古奇案、冤枉了鼠辈。说到青蛙,谈不上印象多好,只知道它味道鲜美,与人无害,入诗可加持意境氛围。例如宋代诗人辛弃疾《西江月》“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同时代诗人赵师秀“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诗人眼中,青蛙大多与美相伴。
记得幼时发烧,病来突然、急剧恶化;当时已见天使环绕。家人依据上古秘方,在渠边水洼处舀了一碗蝌蚪给我灌下——原汁原味啊。掰嘴捏鼻:“喝,不要嚼。”说来奇怪,一袋烟工夫,天使散去,神清气爽。留下的印象多年不去:吞咽时凉凉的,有些滑腻。后来我曾多次热心推荐,借口时令不对,高烧者无一接受,看来这一神奇秘方终究难以流传了。
成语里的青蛙运气不好。“坐井观天”,是讲见识的,幼儿都会嘲笑它。五月求偶,十里八乡的雄蛙欢聚一堂,声震山河、争鸣不止,无一只雄蛙会想到避开群雄机会会更大些,这就是蠢了。
不幸的是:愚蠢的青蛙碰上了邪恶的蛇。
少年有奇遇,曾亲眼见到蛇吃青蛙——据说几率为百万分之一;何其幸哉!
初夏清晨,与好友何不羁到峪河捉鱼。路过一渠,见渠岸上有一只绿背白肚皮,背上还有三条筋的青蛙在叫。只不过在这个青蛙两尺开外的地方S形伏着一条一米多长的青蛇。
何不羁惊叫:“快看,蛇吸青蛙呢!”
蛇静静卧着,微微昂着头,黑亮分叉的蛇信吞吞吐吐地闪动。青蛙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叫,急切地想脱离险境,但却事与愿违。每当它跳起之后,落地时却总是离蛇更近一些。见有人来,青蛙一边鸣叫一边奋力往这边跳动。蛇看见人后却有些胆怯,稍一犹豫,那只青蛙一个小跳,离它远了些。面前这两个庞然大物一动不动,青蛇又看了一眼企图逃生的硕大而又鲜亮的美味,横下一条心,身子伏的更低,S弯也拧的更紧,忽然之间,奇迹出现了。青蛙像被施了魔法,无法继续逃离,只在原地跳。
“这狗东西的在试探咱俩的态度呢。”
“把蛇撵走。”我不假思索举起篮子就要驱赶那条青蛇。
不羁一把按住了我的竹篮,目光炯炯地说:“你干啥?放手!长这么大,只听老年人说过蛇吸青蛙还以为是大人骗我呢,今天能亲眼看到真是咱俩的运气,今辈子恐怕难有第二次。”他警告我:“不要把蛇撵走——我会恨你一辈子!让它吃青蛙。我得有头有尾地看一遍,我想就是给我讲蛇吸青蛙的大人也不见得就真正看到过。你要讨厌蛇,等它吃完饭我再杀了它给青蛙报仇也不迟。”
残忍。见死不救已属不该,尤其是当青蛙瞪着一双渴望获救的眼睛乞怜地望着人的时候,心里犹如刀割。那只青蛙的叫声凄惨而颤抖,几乎就要开口说话了;其求救的神态铁石人看了都不忍心。
不羁无动于衷。他紧张,但那是惟恐难得一见的杀戮半途而废所引发的不安。他兴奋,但那是漠视生命的激动、是欣赏生命惨遭杀戮的振奋与期待。我知道自己救不下这只青蛙——赌上友谊是不明智的——索性转过头去,全然忘记了蝌蚪曾救我一命。不羁不答应,说:“和尚吃肉,你假慈悲,不看不行!今辈子你哪有这样的机会?省长县长都没这运气。”说着话伸手把我的身子搬正,强迫我和他一起欣赏这场并不激烈的杀戮。
那就屏住呼吸看吧。
蛇的胆子越来越大。它已经确定了这两个人只是观战,是所谓中立者、是袖手的帮凶。
青蛙很失望,但它没有放弃。求生的愿望似乎更强烈,它再次奋力向外跳去。但它每跳一下就离蛇更进一步——重蹈覆辙。
不羁安慰我:“蛇是聋子,它听不见咱说话。你不用紧张。”
“我哪是紧张?我是生气。想不到你的心硬的跟石头一样!”
不羁意外,惊讶地问:“你心善良。你把全世界的青蛙都救下,蛇饿死了咋办?长虫就是吃活物的,你叼了它的饭碗,把它饿死你就善良了?要叫我看,咱不但不应该救青蛙,甚至都不能给它报仇。”
“生命是宝贵的,眼看着一只益虫鲜活的生命就要被夺去,咱俩却站在一旁看,无异于帮凶。”
不羁冷笑:“说你是假慈悲你果然是假慈悲。我再问你,你吃肉不?猪、牛、羊,鸡、鸭、鹅,哪个不善良?哪个是把咱房烧了还是把咱娃塞到井里了?结果呢?哪个不是被割碎煮烂又进了人的肚子?醒醒吧,这个世界,善良是要付出代价的!亏我还一直把你当个明白人。给你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还要说煞风景的话,好好看,以后你会感激我的。”
我只能“好好看。”
青蛙只会笨拙地跳跃和丧魂失魄地惨叫。其实只要它站着不动,就不会被蛇吸走。那蛇却好整以暇地看着猎物自己往嘴里跳,一副稳操胜券之态。
青蛙终于跳到了青蛇嘴边。它的臀部已经挨到大青蛇的嘴了,奇怪的是蛇并不急于吞下青蛙,而是施展了一种看不见的魔法,青蛙每次起跳,身子就原地转动一个角度,数次之后,它的头就对准了蛇的嘴部。这时,它的跳跃已经无力,只是象征性地上下弹动。它那晶亮的大眼睛忽然有些模糊、鼓胀,随即,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青蛙的眼泪。
只有两滴。
不羁也看到了。那一刻,他呆住了。
当青蛙的头挨近蛇的大嘴那一瞬间,它眼里的光芒倏尔就褪的干干净净。似乎是画蛇添足,它的头已经进了蛇的嘴巴,居然呱地叫了一声,然而那叫声听上去却不像是青蛙的声音。它的腿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悬空划动着,那已不是挣扎、更不是生命的抗争,而是肌肉的条件反射。
大青蛇不慌不忙,极为优雅地一点点把青蛙吞进了肚里。它吞的很慢,吞吞停停、停停吞吞;它并不着急,也许它更了解“中立”的真谛?当青蛙只剩下两条腿露在外面时,它那覆盖着肉蹼的张开的脚趾抽动了一下后整个身子就滑进了蛇的腹腔。一个比蛇粗壮数倍的团状疙瘩在蛇的腹腔内快速向后移动,旋即停止。
“嘿嘿,果然值得一看。原来青蛙的一条命只是蛇的一顿饭!”不羁抽出短刀准备实践给青蛙报仇的神圣诺言,不料大青蛇拖着笨重的身体以闪电般的速度突然窜进了旁边的水渠,快速摆动几下,长长的身躯就游到了对岸。它毫不犹豫钻进草丛,与周围的绿色融为一体,身影一闪,不见了。
不羁不怒反笑,收回短刀,无奈地说:“这狗日狡猾的很!嘿嘿,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见我依然委顿,不羁耐心开导:“蛇有吸青蛙的本事这就很了不起,用来杀青蛙那就天经地义。至少比人类文明,不放血、不剥皮、不开膛;不煎炸炒炖、不红烧清蒸。蛇吃饱了就走,也不像人类那样虚伪,还要写成文章炫耀杀戮技巧,例如‘庖丁解牛’。还把屠宰做成一门学问,叫做什么烹饪、食谱。一句话:蛇比人善良。青蛙也是个笨怂,你在水里好好的,为啥要跳到岸上?这不是寻死吗?明知道越跳离蛇越近还要跳,蠢!让蛇吃了就活该,这就是你讲过的弱肉强食的道理。要想生存就不能当青蛙,你我长大了要当蛇、当一条能吞下一头牛的大蛇!”
不羁的话把我吓住了,此后吞牛之蛇常常入梦,惊的大汗淋漓。然而多年过去,我与不羁虽各有小进,却未能如愿吞牛。
少年时,豪情满怀、气吞山河,觉得自己能征服天下。中年后,万念俱灰、只求平安,深知臣服社会、屈从规则方能安稳度日。
无奈,这就是人生。
扯远了。
【宁静·涵】蛇与蛙(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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