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箩筐】妈妈（散文）

　　
前几天，我去参加朋友孩子的生日宴，在刚刚酒过三巡的时候，忽然有一曲非常熟悉的《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曲响彻整个宴会大厅：“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象个宝……”这是一首流行了多年的歌曲，以往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好象也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可那天的心情就不一样了。我听着孩子稚嫩的童音，望着孩子妈妈眼中的泪水，我的眼泪不由地也流了出来。因为我让这首歌联想到了我的妈妈。
　　
妈妈在2007年一个深秋的季节突然地离开了我们。妈妈离开我们的时候，我怎么也接受不了那个事实，为什么一下就走了呢？妈妈呀，妈妈，您老人家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现在的生活刚刚好了起来，您却走了，这让我们做儿女的多么痛心呢？
　　
妈妈姓刘，名玉兰，1928年出生在晋北崞县(现在的原平市)一个名叫圪垛的小村里。姥姥连妈妈在内，共生了四个子女，妈妈排行最小，所以又叫刘四妮。后来，妈妈前面的一个哥哥得病去世了，在我的印象中，妈妈家只有一个姨姨、一个舅舅。妈妈的老家我是最熟悉不过了，因为我小的时候，在那个村生活过一年多。村子座落在二道土塄上，中间有一条深深的沟，其形状阔似我们平时吃的一种面食圪垛儿（也叫猫耳朵）。据妈妈说，她们村的女人们最会拈圪垛儿，所以才叫了那个村名。妈妈说的一点也不假，她拈圪垛儿的手艺就非常的精湛，又快又好看。我们家经常吃这种食物，妈妈往往在下班回来才和面，等到水开了，她拿起面团一边往锅里拈一边喊我们准备碗，那速度之快是惊人的。妈妈的老家很穷，我记得全村除了在村东边有一点平地外，再往西南走就全是一塄一塄的土坎了，那些地都是些靠天吃饭的土地。我听妈妈说过，她们村在土改时连个象样的地主也找不出来。姥姥家的地也不多，几辈子了一直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梁坡地过日子，所以在土改时自然被列为贫下中农了。
　　
妈妈是个要强的女人，她不甘于过那种穷苦的日子，在新中国成立后，她孑身一人来到了榆次参加了工作，时间不久便认识了我爹。我记得妈妈在世时对我说过：50年代我和你爹结婚时，家里真是一贫如洗，住的房是租的，床是问单位借的，三个纸烟箱子还是在副食商店买的。这也算是个家吗？要放到现在，真能让人笑掉大牙！爹在那时已经是某单位的中层领导了，按理说，一个双职工收入的家庭，怎么也不会是这个局面嘛。可那毕竟是事实。爹和妈的收入，除了房租和日常开支外，家里还有双方的老人需要去照顾，所以也没有剩余的钱来置买一些家具。妈妈非常的勤劳节俭，多少年来，她一边工作一边操持这个家庭，能省则省，那怕是花一分钱都要计划着花。她从来不让我胡乱花钱，也从不给我一分钱的零用钱。那象现在的孩子，口袋里经常装着钱。有一年过年，妈妈的一个在太原工作的亲戚来看妈妈，给了我一块钱的压岁钱。我趁妈妈不注意，跑到街上买了一把玩具枪。到晚上回来，妈妈问我钱那里去了？我嘟囔着说，买枪了。妈妈一听，气的脸色铁青，抬手打了我一巴掌。我记得这是我有生以来妈妈唯一的一次打我，而且手很重。就到我上了初中，我的口袋里还是空空的。我看到有的同学们拿着钱买烟抽，买冰棒吃，就非常眼气人家。就连我上学时外出军训走了一个月，妈妈仅仅才给过我一块钱的零用钱。有时候，我回到家，也曾问妈妈要过钱。妈妈不但不给我钱，反而对我说道：你一个小娃娃家要钱做什么呢？从小养成大手大脚的坏毛病非常的不好。再说了，你长大后还要结婚娶媳妇，妈可全是为你着想呐！妈妈说的对，这是我后来感觉到的。妈妈在我结婚和买房，没有问人借过一分钱。要不是妈妈平时那样节俭，我家能有今天的光景吗？就这样，妈妈在多少年里，靠着勤劳节俭四个字，把个家庭管理的井井有条。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里到外，今年添置个箱子，明年添置个自行车。她悄声无息、默默无闻、任劳任怨。
　　
妈妈虽然对我管束很严，但十分的疼爱我。我是在1955年出生的，妈妈说，她生我时是难产，肚子疼了足足二天才把我生了下来。妈妈生下我没有奶水，而我又能吃，当时伺候妈妈坐月子的姥姥就对妈妈说，还是我把生娃抱回去吧，你嫂子刚刚生了一个闺女送了人，说不定她的奶水还有，再说你的工作也挺忙的。就这样我由姥姥抱回了老家，在我长到一岁多的时候，妈妈才回老家把我接了回来送到了幼儿园。我的饭量确实很大，在幼儿园常常是吃不饱。每天晚上，妈妈接我回来，总是把些窝头和稠点的饭给我吃，而她却喝点稀的。那时，我还很小，不懂得什么叫疼爱，只顾我自己吃饱就行了。妈妈说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能行呢？可妈妈却因为饮食跟不上，导致了肠痉挛的毛病。直到我后来长大成人，我在妈妈的眼里，仍然是个孩子。过年了，我的衣服是妈妈买；每个周六，妈妈要把我换洗的衣服给我拿出来准备好；在吃饭时，总是让我们先吃，她最后吃。有时候，家里突然在吃饭时间来了人，饭就不够了，她把一些剩饭热一热胡乱吃口了事。因为这我多次要求我做饭，让妈妈先吃，可妈妈始终没有答应我的请求。我要再说，她就会对我生气，就会说我们是嫌她老了，或者是嫌她做的饭不好吃了。直到她老人家生病之前，都是这样的我行我素。我知道，这是妈妈在疼爱我，为此，在妈妈去世后，我曾悔恨过自己：为什么我就那么的顺从妈妈呢？我真是个不孝之子！
　　
妈妈的心胸非常的宽阔。父亲在1957年被错划成右派，行政降了三级，免了领导职务。父亲打成右派后，一时想不通，气的得了空洞性肺结核吐了血。妈妈不仅没有抱怨父亲，反而安慰父亲说：你就不要再生气了，错误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得到平反，咱还是要保重身体。妈妈的宽阔的胸怀，使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也敬佩不已。父亲整日里批斗，一直到后来文化革命被关进了学习班不让回家，再到后来被下放到农村，妈妈成了右派家属，我们也成了右派子弟，妈妈的先进没有了，尽管妈妈的工作仍然是那么的兢兢业业，也一再要求入党，可因为父亲，始终也没能被批准。妈妈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有过任何的思想顾虑，工作仍然是那么的忘我。到了70年代后期，父亲平反后，被任命为榆次某个企业的领导，这个企业不在榆次城，而在榆次的修文，父亲又是经常不回来，家里仍然由妈妈去操劳。在那些年里，妈妈都能挺住，都能一步步地熬过来，这需要妈妈付出多少呐！妈妈不会骑自行车，随着我家的不断搬迁，她的那双脚也跑遍了榆次城。我记得我们家从50年代到90年代，总共搬过八次家。我们家无论是搬到那里，无论是离妈妈工作的单位有多远，每天早上，她总是早早地起来给我们做好饭，她却顾不上吃，随手拿起一个窝头，就迈着双脚跑出了家门，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在60年代，妈妈因为肚里长了肌瘤，前后做过二次手术，她也是在身体刚刚恢复就上了班。妈妈的工作态度，受到了厂里的称赞，受到了同事们的尊重。先进工作者、生产标兵、企业劳模的荣誉称号、奖状，在妈妈工作的30多个年头里，除了那些极左的年代，差不多年年都能得到。1972年，我中学毕业，我的工作成了妈妈最发愁的问题。因为那时父亲的右派问题还没有得到平反，有那个单位敢要我这个右派子弟呢？妈妈为我的工作托人找关系，每天在下班后胡乱吃上一口饭就出了门。那些日子，我看到妈妈一脸的焦虑，浑身的疲惫，也没跑出个结果。其原因，还是因为我们家是右派家庭。妈妈并没有气馁，她托了很多的人，但人家一问到家里有历史问题，有很多自认为是历史清白的人就会对妈妈投去不屑的眼神。妈妈对那些人也不生气，反而常常会对人家投去很友好的微笑。因为我跟着妈妈跑过几家，看到过这样的情景。我很心疼地对妈妈说：妈，这些天我看你为我的工作都跑瘦了，你就别跑了，一切听天由命吧。妈妈瞪了我一眼：尽说傻话，没有工作怎么行呢？还算老天有眼，妈妈在一天下班回来说：我徒弟的妈妈是居委会的书记，她说书店要几个人，你去试试吧。吃过饭后，我由居委会的书记领着到了书店。书店那时还是军代表负责，那个军代表和居委会的书记很熟悉，他听了我的情况后，又看了看我长的高高大大，就喜欢上了我，只见他对居委会的书记说：这个孩子行，你回去吧，下午我领他去办手续。有军代表领着我办手续，真可谓是一路畅通。从政治审查到体检，都没有费太多的力气。我有了工作，妈妈那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又过了几年，我到了结婚的年龄，妈妈对我说：你就把某某人家的闺女找下吧，她爹妈和咱家都熟，又是老乡。我考虑也没考虑，就点头答应了。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妈妈眼里带着太多的疲惫。我要听妈妈的，我不能再让妈妈为我操心受累了。我爱人对我妈很好，我们结婚后的15年里，因为没有房子，和爹妈生活在一起，她们婆媳之间都没红过一次脸，她们的关系就象母女一样的和睦。
　　
妈妈是个闲不住的人，1986年退休后，照看孩子、服伺父亲、料理家务成了她主要的任务。那时候，我的孩子年龄还尚小，从上幼儿园到上小学，都由妈妈来接送。每天上午和下午的课间，妈妈都要从家里提上水壶分别给他们送去水，然后看着他们喝完才回去。我女儿得了甲状腺，妈妈每天催着我让领着去看病。女儿主要是中药治疗，每次看病回来，要带一周的药，喝完再去。因此，煎药又由妈妈来完成。一天一副，我女儿总共喝了80多副药才痊愈了，妈妈一直给熬了80多天的药。我儿子小时候得了肺炎住了院，妈妈几乎是天天都守侯在病床前，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喂药，她在医院呆的时间超过了我们。直到儿子的病好转了，她才回家睡了个歇心觉。儿子住院的那些日子，我多次劝妈妈回去，医院有我们呢。可妈妈不但不理我们，反而瞪着眼冲我发火：你是不是嫌我老的不中用了！后来，我女儿和儿子都长大成人懂事了，他们深深地体会到了奶奶对他们的爱，所以，他们经常对我们说：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奶奶。一直到我妹妹的孩子出生，看孩子的重任又落在了她的头上。妈妈不仅对自家的孙子外甥这样，对亲戚朋友家的孩子也是格外的热情。我们家因为离的学校比较近，有亲戚和朋友找到妈妈和妈妈商议，说让他们的孩子放学后先在我家呆一会儿，等他们下班后来接，妈妈自然是很乐意，从没有拒绝过亲戚和朋友们的请求。我记得在当时每天放学后来我家的孩子就有6、7个。有时候，亲戚朋友们下班晚了，那些孩子们就在我家吃了饭才回去。妈妈做这些都是义务的，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的好处。我怕妈妈累，可妈妈却说，都是有工作的人，人家有困难，我在家里闲着，帮帮人家也是应该的。妈妈菩萨般的心肠换来的是一片赞誉，在我认识的朋友和同事们，差不多都对我说过：你妈真好几个字。我感到妈妈受之无愧，每逢老家的亲戚到来，临走时，她不是给钱就是给物。如果遇到居民区通知给灾区捐款捐物，她总是第一个就捐了出去。按理说，妈妈学的是印刷，在她退休后，有许多的个体印刷厂来请她去帮忙，而且给的待遇也很高，可她都没去，她说她很忙。她确实是很忙，忙的不可开交。
　　
妈妈是个很负责任的女人，尤其是对父亲、对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对自己的孙子外甥。在和父亲结婚后50多年的生活中，她对父亲的照顾总是无微不至。从父亲的饮食起居，到父亲的生活习惯，妈妈在方方面面考虑的都很周到。父亲肠胃不好，每次吃饭时，妈妈把饭热了又热才给父亲端了过来。父亲脚干的开了口子，妈妈每天晚上都要给父亲拿热水烫了脚，在裂口处抹了油包上塑料布。文革时，父亲住了学习班不让回家，妈妈每周都要把父亲换洗的衣服和干粮准备好让我送去，并且嘱咐我一定要告诉父亲要挺住。因为在那时，自寻短见的人大有人在。父亲终于挺过来了，父亲和妈妈那豁达的胸怀和相敬如宾的情感，使我在许多年后都感叹不已。在妈妈去世后，父亲落泪了，他几天没说一句话，后来对我们说的唯一的一句话就是：我和你妈结婚50多年从来也没红过一次脸。父亲的这句话，有着很深的含义，是我们做儿女学习的榜样。不容易呀！父亲和母亲从无到有，把我们一个个培养成人，我深深地为他们赞叹着，敬佩着。
　　
2006年的冬天，妈妈生病了。起初她只感到颈椎疼痛，尽管我们做儿女的领上她跑遍了榆次所有的医院，治疗结果很不明显。到了2007年，她的颈椎病又导致了头晕，造成了脑供血不好。在经过住院输液后，病情才有所好转。可在去年夏天，她连续地摔了二跤，又加重了她的病情。俗话说，老年人怕摔。妈妈下不了床，尽管我们想法设法给妈妈治疗，可也没挽留住妈妈，妈妈终于在2007年的9月23日离开了我们，享年80岁。在妈妈弥留之际，她突然的睁开了眼望着我们，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我问妈妈：妈妈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呢？妈妈只是盯着我们看。我说：妈妈，你是放心不下谁呢？是我爹吗？我问完这句话，妈妈才闭上了眼睛。于是，我们赶紧说：妈妈，您就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我爹的。夫妻情深深似海，通过妈妈弥留之际的眼神，我非常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妈妈走了。她的一生虽然没有过轰轰烈烈的壮举，看似很平凡，但在这平凡中却隐藏着伟大，隐藏着让我们做儿女的学之不完用之不尽的东西。正是在妈妈的教诲下，我学会了如何做人，学会了处世之道，学会了如何过日子。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象个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有了。这首歌的含义，是我们这些做儿女体会最深的。1998年，我得了脑梗塞疾病，妈妈和年迈的老父亲来医院看我，那时候，我看到的是妈妈那慈祥的眼中不停地流出来的泪水。妈妈流着眼泪，抚摩着我麻木的手说：儿呀，你快好起来吧，你要是有个好歹，妈可咋办呢？我非常理解妈妈的心理，我说：我会好起来的，我还没有给您老人家尽孝呢。那时候，我感到有妈妈守侯在我的身边，我是多么的温暖和幸福呀！可现在，妈妈的离去了，我就象失去了一座靠山，就象我身后的一棵参天大树突然倒下，我感到从没有过的孤独，孤独的就象一叶漂泊在大海里的小舟无依无靠。妈妈呀，妈妈，您老人家为什么要撇下我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