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异乡,像是丢了灵魂。恰逢金秋十月的长假——国庆佳节,我却未能回到家乡。
在这普天同庆的年度大假里,微信聊天软件不时发出滴滴的声响,传送着朋友们温情脉脉的各种祝福。用微信一一回复朋友们的祝福,成了假期生活的重要内容。在我们敏感善变的内心世界,接收到美好的祝福语时,总会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之情。五湖四海的朋友,靠着或长或短的语句,凭着抑扬顿挫的语调,维系着彼此守护的友谊。那份藕断丝连的牵绊,使枯燥乏味的生活有了心灵的慰藉。
看吧!能让朋友一心惦记,自我的存在感是不是油然而生?虽然谈不上唯一,至少能在友人的心房有了一席立足之地。原本朋友圈的来源五花八门:仅有一面之交的,共同生活多年的,偶尔会联系一下的,经常碰面的……用语音文字勾画友谊的浓淡,取决于彼此牵挂的分量。掂量友谊分量的瞬间,故乡连同故乡的亲人似乎已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嗯,对!我没有向朋友们提起生我养我的故乡——白云寺村。我把故乡的图画藏在一个隐蔽之处,朋友们也不会知道我的心思。
精美绝伦的白云寺村,总是让我无限眷恋和向往。像是有了幻听,我竖起了耳朵。父母正在呼唤我的乳名,哥哥正在呼唤妹妹,弟弟正在呼唤姐姐,侄子正在呼唤小姑……
他们一定是想我了,我才会出现这种幻觉。在这声声呼唤中,我像个演员,表演着多个角色。好比一个轮廓分明的多面体,各自独立成面,却又完美统一,这是血脉想通中割舍不掉的亲情扮演。
这份亲情浓烈而炙热,就像一杯醇香的酒,喝了容易上瘾,想戒又戒不掉。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欢喜悲痛,血脉至亲总会呈上同心、爱心、关心和热心。有一种感应叫做心领神会,有一种感觉叫做感同身受,有一种感知叫做心意相通。
异乡的人总喜欢勾画出故乡的原图风景。在午后打盹儿的梦里,密集成片的黑色蝴蝶,出现在家乡新修房屋后的翠竹林里。它们时而翩翩起舞,时而伏身着地,像似一场盛大的蝴蝶聚会。迷乱的眸光中,仿佛是触手可及的翅膀。擦擦眼,才明白这仅仅只是一个幻影。故乡似乎离我很近,一景一物总在眼前;故乡似乎离我很远,远得就像一场梦。
身在异乡,在疲惫不堪时,总想着能像儿时一样回到故乡,在母亲温柔的怀抱里长长地睡上一觉。
就在昨日,随着引擎启动的声音,我追赶着一辆疾驰而行的轿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摔倒在滚烫的泥青路面上。轿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团冒着黑烟的臭气。我想大概自己已经疯掉了,龟兔赛跑的故事并不能证明可以人车赛跑。在摔跤的瞬间,我明白错误的比赛方式,只会让自己受伤,不会将行程缩短。除非轿车自愿停下来载我一程,缩短我追赶目标的时间。心脏感受到的疼痛,促使我想要寻找一剂抚慰伤口的良药。这时身在异乡的我,升起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父母的容颜在眼前晃荡,兄弟姊妹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不知是因为那份久远的孤独,还是心灵所受的伤,一行清泪从我的眼角慢慢滑落……
其实我在寻找一只失踪的猫,那只猫就在我追赶的轿车上。我不知道这个外地路过的先生,为什么会顺手拐走我养了多年的猫。白白胖胖的猫,陪我度过了无数个青春岁月的猫,在我一不留神之际,就被一个外地人抱走了。我怅惘极了。如果在故乡丢失了一件心爱之物,父母会用尽一切办法,帮我寻回。在父母的内心深处,容不得儿女有半点不开心。
记得三岁那年,头上的蝴蝶节扎花不见了。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丢下手头的农活,在家里翻来覆去的找,终于在床头的缝隙里找到了丢失的蝴蝶节头花。见我破涕为笑,母亲的脸上也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在这一刻,我知道母亲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
想要重温儿时的旧梦,实在不现实。亲人都不在身边,父母在白云寺村,兄弟姊妹也在白云寺村父母的家里。我气急败坏地追赶那辆车子,没有人会帮我一把。这只猫已经被我养了五年,从日出到日落,从清晨到夜晚。只要看见我,她就会欢叫着向我跑来,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有时将整个身子靠在我的脚背上,有时伸着两只前爪,求我抱抱。那种依恋,那种撒娇,让我不得不对她付出怜悯之心,护着她,爱着她。每当我出远门时,她便追着我一阵小跑,伸出舌头朝我摇头。她的一举一动让我明白,她舍不得我离开,更不想我离开她太久。见她那蓝色的眼珠一片湿润,我虽然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但是内心深处却总是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爱意。
多年的陪伴,早已习惯了这种相依相伴的日子。今天她却上了别人的轿车,我想她一定是糊涂了。别人用烤鱼做诱饵,还是用蛮横无理的强迫方式,我不得而知。我深知猫经不住鱼片的诱惑,但她每次饱餐一顿后,雷打不动地会按时回家。这次与以往不同,她上了一辆外省牌照的轿车,跨省的距离,她怎么会记得回家的路?
我养的这只猫有浑身雪白的绒毛,圆圆的脑袋上竖着两只长长的耳朵,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上,抖动着长长的羽睫。她走路的姿势,就像一个大家闺秀,婀娜多姿,却又不失丰润。猫是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看见她,我就会想起父母,想起父母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
在这特别的日子里,没能回到父母身边,我只能通过微信看看家人拍摄的图片。
在家人微信群里,我看着一个背影图。宽大的玻璃窗前,银色的人字形铝梯上,身材并不高大的哥哥右手撑在铝梯上沿,左手举着一把长木柄红扫帚,对准头顶上方的天花板,仔仔细细地清扫着灰尘和蜘蛛网。哥哥做事一向严谨,他经常吩咐我们几姊妹要注意父母居所的清洁卫生。老大带头做卫生,身后的弟弟妹妹自然得跟着做。父母的农家小院,在这个假日里变得整洁了。父母终身务农,对生活环境不是很讲究。加上二老已是年近八旬,体力和精力都有些不足。这座两百平米的二层农家小院,平时的卫生不是很彻底。
父母为了干活方便,常把化肥放在卧室里。天气炎热时,房间里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记得“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句话,人的嗅觉真是奇妙,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已经适应了这种味道,竟然会对这种味道失去感知力。但是有异味的物质千真万确会给人体带来危害。因此每次回到家乡,我们都会把父母的房间清理一遍,把那些杂物搬离父母的卧室。我们三番五次地给父母讲道理,不干净的环境有损身体健康。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听进去了,但是却并没有效果。每回家一次,又得清理一次房间。
哥哥说每个房间都有味道,难闻得很。父母说什么味道,怪得很。我二话不说,拿起抹布就开始擦灰尘。双手拽着抹布在箱子上,衣柜上,门上不停地舞动。哥哥提着拖把在下水道边,拧开水龙头,将拖把淋湿,然后以前倾半蹲姿势,在地板上推推拉拉。一个多小时后,在我和哥哥的辛勤劳动下,窗明几净,地板透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窗子明晃晃地,能把夕阳的余晖照亮。
这次我没回家,父母的农家小院依旧被兄弟姊妹打扫得澄亮。干干净净的屋子,使人眼睛张大,心情愉悦,身体放松,精气神透过眉眼传情达意。这样舒心惬意的时间长了,身体定会舒坦健康。喝口凉白开水都会感觉很甜。体内各个细胞乃至人体组织,都会自由自在的活动,不会感到压抑和排挤。细胞与细胞之间,组织与组织之间就会友好团结,协调互助。在这种温馨的氛围之下,呈现的是一个性能良好的人体生理反应。
因此清洁的环境,对人体的健康起着有力的促进作用。夕阳西下,倦鸟回归时,我们回到家里休憩。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干干净净,香气萦绕,那工作一天的我们,就会将所有的疲惫和烦恼消失殆尽。虽然灰尘无处不在,无处不有,但是只要我们勤于打扫,灰尘终究会无处安放。
其实并不年轻的哥哥,在几天连续熬夜加班之后,再加上路途奔波劳累,回到故乡时,还是需要休息一下的。可是他没有休息,而是马上和弟弟一起做房屋的清洁卫生。哥哥没有将“孝心”挂到嘴上,却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孝心”二字。看哥哥的背影,我就知道他是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在打扫卫生。哥哥做事总是一丝不苟,从不拖泥带水,总要集中精力把事情做好。从小到大,哥哥都很勤奋刻苦。他不但学习成绩好,家务也一件没有落下。
妈妈常常对我说:“你哥哥小时候就与众不同,他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去学校时,总会带一个背篼放在田边。晚上回家时,背篼里已经盛满了猪草。”
邻居经常嘲笑我哥:“你娃儿读书背个猪草背篼,量你娃儿都读不出名堂来,一辈子就是个泥娃子,跟我一样,永远也走不出白云寺村。”
农村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担起了家庭重任。什么重活、脏活没有干过?有的孩子甚至没有上过一天学,有的孩子也只是读完小学就休学了。哥哥从来都是我崇拜的偶像,学习的楷模。他既帮父母做了家务,功课又一点儿都没落下。每次考试,哥哥的成绩基本上都能得满分。
那年哥哥考起达县师范学校,那份喜悦,那份骄傲,无以言表。当时我还小,我和母亲跟着哥哥走到麻柳镇初级中学校长办公室,我颤悠悠地向校长打探我哥的考试成绩,校长大声地说:“你哥哥了不起,上榜了。”
我心里甜滋滋的,拉着哥哥的手跳圈圈,妈妈也是哈哈大笑。我的哥哥,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终于可以飞出山岗,走出田野,去更高的学府求学。我们村诞生了第一个学业有成的佼佼者,会有固定工作,会在每个月末按时领到工资。
哥哥念师范的情形历历在目。记忆最深的就是他拿着曲谱唱歌的样子。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真是羡慕极了。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一种美妙的旋律,似涓涓细流,似春日暖阳,能够打动人心,能够带给人一种精神上的愉悦。
目标哪里走,全靠火车头。哥哥的榜样效应立竿见影,在内心深处,我立下誓言:一定要好好学习,取得优异的成绩,向哥哥那样,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记得还没到上学年龄,我偷偷跟着院子里的孩子跑到学校偷听老师上课的情形。喜欢学习,潜移默化地受到哥哥的影响。至今我还清楚的记得哥哥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过:读书是农村孩子的唯一出路。我们四姊妹中除了姐姐,其余三个都靠读书,改变了农民的身份。在异乡,在城市的一角,我们有了立足之地。
我又看着另一幅画面:老家院坝里,父亲双手紧握一把大扫帚,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微微低头,一丝不苟地将金黄的谷子扫在一起。可别小瞧这些谷子,在父亲的眼里,宝贝着呢!出生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父亲,保受饥寒交迫之苦,对于今天的幸福生活感慨良多。
父亲从旧社会走到新社会,亲眼目睹了贫穷落后的祖国,一天一天的进步和逐渐强大的过程。人民大众从缺吃少穿到丰衣足食,从吃饱穿暖到过上幸福美好生活的时代变迁,让父亲深深感到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他不厌其烦地一再教育我们要珍惜今天的生活。
父亲无数次向我们讲起他的童年,讲起他的生世。1942年12月,父亲降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一出生就没有奶水吃还不算可怜。最可怜的是刚刚八个月大的婴儿,正是嗷嗷待哺时,他的父亲就毅然离开了家乡,上前线参军打仗。随后他的母亲也离开家,改嫁他乡。孤苦伶仃的父亲,只好跟着他那身体羸弱的奶奶一起生活。
无论冷热,父亲一年四季都光着脚,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他自作聪明地认为透过门缝观看别人吃饭,就能满足饥渴的味蕾。谁曾想,越看肚子越饿,越看肚子叫得越响。寒风凛冽的冬日,破裂的衣服毫无御寒之功,嗅觉闻到的饭菜之香让他空空荡荡的肚子发出巨大的“咕噜、咕噜”声。他擦了擦嘴角,忍着饥饿转身离开。父亲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口里喊着好饿、好饿。父亲无力地躺在他奶奶的怀里,想着心事:“父母回来,我就有饭吃了。”米饭是父亲最美的期待!
新中国成立后,解放战争全部结束。父亲八岁那年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亲人,他那个上前线打仗的父亲终于回家了。他也吃到了梦想中白花花的米饭。可是他爹后来又找了后娘,后娘将最好的食物都给了她自己的儿子。很多时候他能看见后娘用猪油炒饭,但他却没能吃上一口香味扑鼻的油炒饭。因此猪油炒饭成了父亲最奢望的美味佳肴。
经历了太多的苦难,父亲把谷子当成了心肝宝贝。自从有了耕地,父亲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没日没夜地在田地里干活。在父亲的内心深处,深埋着一个强烈的愿望,让自己的家庭充满幸福和爱,不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不要孩子们像自己那样活得孤苦无依。餐桌上,父亲将白米饭盛给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吃,他自己只吃红薯。我要将米饭分给父亲,父亲便会板着脸凶我:“拿走,拿走,我不喜欢吃这个没有味道的东西!”因此我深信父亲骨子里就是爱吃红薯,爱吃我们碗里的残汤剩饭。直到后来才知道,父亲骗了我们。那个年代,谁家会有充足的粮食?很多家庭多数时候都会将咸菜、红薯混合在米饭里面,混合着吃才能填饱肚子。父亲只有装模作样地表现出喜欢吃红薯的样子,我们才能安心地吃米饭。
在家家户户都能吃上丰盛饭菜的今天,红薯反而成了餐桌上的稀奇食材。可父亲却是一反常态,见到红薯就表情阴郁,露出一脸愁苦的面容,做出恶心干呕的动作。也只有在这时,我才明白父亲当年津津有味吃红薯的样子,全是假象。眼看着父亲即将步入八十岁高龄,可他仍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起早贪黑地在田间地头忙活。不管儿女们怎么劝说,他就是不肯放下庄稼地里的工作。父亲是铁打的躯体,感受不到累吗?可我分明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变得越来越稀稀拉拉。父亲对儿女的爱,从来不挂在嘴边。他总是默默地在天明之前就做好早饭,再把还在酣睡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地从梦中叫醒。贪睡的孩子们总喜欢赖床,父亲非得重复呼叫多次,淘气的我们才会从床上爬起来。
父亲向母亲抱怨:“每天叫孩子们起床,真累!”母亲便说:“那是你自己惯的,你每天掀开他们身上的被子,再用棍子打几下屁股试一下看看。”
父亲嘿嘿地憨笑:“毕竟是不懂事的孩子,哪能动武呢?”
周一到周六,每个清晨,父亲都会不厌其烦地用孩子们的名字练习嗓音。我们上学从来没有迟到过,他的嗓子却嘶哑了。有一个这样慈祥、勤快、善良的父亲,是我们几姊妹前世修来的福分,我们在爱的滋润下长大。
任劳任怨的父亲为了不给稻谷喷洒农药,在撒谷种之前,他会用手将田里的杂草一根根地连根拔起。他那双钳子般的手,被荆棘刺破无数遍后,已失去了感受疼痛的能力。移栽秧苗后,父亲会将菜籽饼洒在秧田里。禾苗吸取营养后,长得又壮又绿。父亲像一名英姿飒爽的将士,在秧田里站岗巡逻。杂草、稗子、青虫是父亲寻觅的对象,在父亲的眼里,可容不得这些异类与秧苗同生长,共呼吸。一旦发现,就会毫不犹豫地用他那铁掌般的双手清理出局。
今年立秋后,连续不断地下雨,可把父亲急坏了。雨停后的晚上,父亲竟然在田里收割稻谷。
雨晴相交的天气,只要大雨歇息,阳光露面,他就会搬出谷子铺在地坝里晾晒。眼看天上乌云笼罩,马上大雨倾盆时,他又忙着收谷子。如此反复,我都替他感觉到累。父亲不在乎累,只在乎儿女回家有没得干爽的谷子可以打米,只在乎儿女吃得是否健康。
在岁月的长河里,父亲的眼里只有我们,却唯独没有他自己。我的傻父亲,一个从来没有叫苦叫累的人,在天气闷热的日子,在太阳躲进云层,暴风雨即将来临之际,又在地坝里抢收谷子……
【晓荷·烟火】空中飘来一朵思念的云(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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