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春困秋乏,还是别的啥,最近的睡眠变得长起来。原本晚十点多思维正跳舞的时间,却被瞌睡虫侵占了。再醒来时,不似往常时的夜半时分,辗转难眠,而是晨光已然映亮窗帘。各幕离奇的“独播剧”还在脑海盘旋,各位主人公还似在眼前,呆坐许久,都分不清是真还是假。怎么会这样呢?
“吃药。”夫君递过半杯温水,一片大白药片,半片小白药片,两个浅褐色药片,一个粉色药片,依序到了掌心,再挨个复核一下,一把扣入嘴中,再顺一小口水,药片划过嗓子的感觉是什么,早已忽略了,只是向着夫君笑了笑,仿佛一个乖乖听话写完作业等表扬的孩童般。
挂号,取号,排队,开单,缴费,抽血,尿检,一溜小跑地离开医院,蹬上自行车到单位门口,正好八点二十。中午十二点前,会陆续在手机APP上查到化验结果。这是身体出现异常后,自觉进行的复查。久病成医一点都不假,自知道没有白白出现的症状,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那或高或低的数值,自己虽能明白,但还是不甘心。
抢号,抢车票。去北京。高铁,地铁,自行车。去医院。验号,排队,看诊,开单,缴费,拿药。去看病。我俩坐在取药处的长椅上,他把药一板一板从药盒中扣出来。我将其装到密封袋,塞到背包的夹层中。他把空空的药盒和早已经背过的说明书投入垃圾桶,感慨说那里面都是各色的药盒。
如常般,我呆呆透过落地窗,看向窗外。一路奔波的疲惫,大夫叮嘱的话语,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一树一树的含苞待放的玉兰下,是低着头匆匆走进、走出的同命相连的陌生人。
“走,我带你去北海看花。”夫君意欲背上重重的背包,我抢了过来。“我来,你膝盖不舒服。”他帮我理了理拧着的背包带,牵起我的手,我俩肩并肩地走出医院大门。
买票,检票,入园。一园春色中,我们缓步慢行。“这是什么,感觉好熟悉。”我问。他绕着树干寻标注牌,答:“银杏。”“原来正发芽的银杏是这个样子,枝干好像被标黑的字符一样,粗粗壮壮的。等秋天再来时,这个位置一定很美。”我仰拍。“好。”他应。
红墙衬着的粉桃花,青石板路边的玉兰花,傍湖而居的垂柳,楼台亭阁间的迎春、连翘、海棠,一朵花有一朵花的鲜艳,一棵树有一棵树的风姿。正中午时,九龙壁沐浴在春阳中,我俩坐在一旁的木长椅上,也晒着太阳,看一对老人带着蹒跚学步的孩童。
“等咱退休了,娃也有了娃,咱俩也这样带他出来玩,让娃安心上班,咱们也享受享受。”这样的话,夫君说过无数遍。“行,别看我这身体不好,我加紧锻炼,什么甲亢甲减的,都不是问题。我就不相信,咱这么积极去迎战,还弄不妥它?!”我的话语是有力量的,但声音却不似往常那样的有底气,好像打球遇到了难缠的对手,怎么也拉不穿对方的底线,也好似在荒山里迷了路,空有一颗迎难而上的心,却如何也弄不清行走的方向。
“就是怕你多想,你还坚持自己来。我要不来,你会不会躲在这儿哭鼻子呢?”“才不会。”话虽这样说,鼻子却酸了。
我得甲状腺机能亢进症,至今已有十五年。当时我还不过三十岁刚出头的年龄,就开始了定期复查的路,短则一周,长则三个月。化验值决定用药量,用药决定甲状腺的状态。它们好像是单独的个体,分别与我紧密相关,必须抽我的血,验我的尿,升我的心率,弄抖我的手,刺激我的胃,弄丢了我的睡眠,它们真真实实地改变了我的身体,也改变了我的生活。但它们又好像是一伙的,总是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挣脱我的掌控。
绝多大数检查,都是我自己去。夫君会准时在出检查报告时,留言或者电话问询。吃药多年,我间或有厌药期,明明知道应该吃,却总不吃。他不愠不火地提醒,“吃药”。我也似上课溜号被老师抓包般,不得不从。
甲亢的症状有很多,心慌,失眠,消瘦,手抖,代谢快,脖子肿大,眼睛凸出……还好,不是全部都必须有,还有一定的随机性,比如我,眼睛脖子正常,只有心慌最难解。使得我的痛苦有了遮挡物,非我说,很难有人察觉。不似病友粗大的脖子,大而凸总是水意盈盈的眼睛,在别人的眼睛里,总能看到想问而不敢说的同情,而不由升起难以抑制的自卑。
甲亢的起因也有很多,地域,饮食,情绪,遗传。与我来说,甲亢初起时,正好刚买了房子,沉重的房贷和借款压在我身上,免疫力悄悄缴械投降,一场感冒后,甲亢像龙卷风般袭进我的生活。再来的那次原因,我知道是特殊时期里,低沉的情绪,使得它又有了可乘之机。第三次是连续照顾爸爸的八个月,身心俱疲,甲亢不请自来,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我没有其他选择。
情绪,压力,疲惫是主因,生活在沿海城市是次因,我的甲状腺就这样不乖巧地亢了又亢。直至,在服药过敏无药可用,不得已选择碘131疗法后,再经历仅一年的极短平稳期,不可逆地走向甲减。
甲减的症状和甲亢相反,甲亢的失眠,变成甲减的嗜睡,甲亢的代谢快,变成甲减的代谢慢,甲亢的消瘦,变成甲减的肥胖,这些我都有深刻的体悟。饭量没长,运动持恒,体重增加了;没有刻意调整,睡眠时间延长了,睡眠质量却降低了;化验的数值像越过了峰值即将落地的抛物线,甲减集齐了能量,蓄势待发,我好像无处可躲。一纸化验单,我可以选择质疑,从沧州到北京的求医,我知道是自己不甘心。专家很暖心,建议我再观察一个月,复查后看数值再决定是否需要吃药,她说,这一吃,就是一辈子。
其实,这么多年跑医院,在候诊时,看大夫与其他患者沟通,早就对甲减很熟悉了。甲减服药需根据身体状况、天气、情绪及时调整,否则就会过犹不及,而成紊乱,亢、减间不停穿梭。之所以不甘心,或许就是因为甲亢尚有停药的机会,而甲减则是如何去争取,也不过就是暂时的安稳,像人生路上不能挣脱的行囊,喜欢不喜欢的,都必须背负在肩。
“走吧,我们去骑车。”夫君感知到我的疲惫和消沉,也知晓自己疼痛的膝盖,支撑不了长途行走。骑行在北京的胡同中,瞬时随性而转。或宽或窄,或短或长,或拥挤,或稀疏的胡同中,我俩一前一后。胡同里多见的槐树还未萌芽,背阴处的玉兰只长了花骨朵,犄角旮旯的迎春却灿烂得紧。
骑行至长安街,一树又一树盛开的玉兰,在高高的红墙,碧蓝的天空的交相衬托下,显得分外娇美。宽宽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我们行行停停。我拍照,他等待。日头西斜,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不同的风光,都是不一样的北京城。
踩着夜色回家时,所有的不安、茫然、彷徨依然像凋落的花瓣般,被我留在初春里有几分绿意的土地上。不再是十五年前那个还不太懂事的自己了,这些年经历了孩子的成长,父亲的离开,还有那么多挫折的历练,有这么多家人始终相伴、暖心呵护,这些情绪的发生就像日出般自然而然,消隐,也像日落般水到渠成。
甲若安好,便是有情天。
【流年】甲若安好(散文)
暂无讨论,说说你的看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