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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鲁】村庄老去(散文)

谁都不知道村庄存在了多少年,只能根据村碑上的记载:“明朝永乐年间,万氏由河北武邑枣强一代迁来。”但我却听村里最老的老人说,村庄应该更早,因为传说村庄是商河城南最早的。后来我查阅了商河县志,万家坊确实很早,其中在宋朝纪要中有一句记载:站在商河城头向南望,茫茫盐碱滩上有个万家坊。
  
我曾经纠结过,不知道应该相信那方的记载和传说,村庄究竟存在了多少年?只是没有考证的依据,无从查考罢了。但村庄却是很古老的,这一点没有人反驳。
  
古老的村庄,古老的传说,构成了村庄古老的思想,很多古老的仪式也保留下来。比如盖房子要请村里年龄最大的人看看,是否压住了村脉。娶媳妇要找瞎子算一卦,看看两个人是否属相生辰八字相克,看看哪天的日子是否吉凶。孩子出生后要过三天六天九天,三六九都是坎儿,然后过了十二才能办喜事庆祝。村庄的人死了,会有很多讲究,要出三天或者五天丧期,每天三次去庙上送盘缠。人死后要在七天,二十一天,三十五天去坟上祭奠。如此种种,不一而定。
  
破旧的村庄里,破旧的房子,破旧的房子里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老人拄着一根棍子,慢慢挪到了墙根下,身子一点点矮下去,眯眼看着远方那片玉米地。玉米棒子早已经掰去,没有了玉米棒子的沉重,那些干枯的玉米秸无精打采地或竖着,或耷拉了脑袋。像原本整齐划一的士兵,打了惨烈败仗,横七竖八站在地里。秋风吹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不知啥时候,北墙根已经或坐或躺了十来个老人。山根家种了二亩地高粱,红通通的高粱穗,曾经成为那片土地的亮点,在满目苍翠碧绿的玉米海洋中,红色的高粱,像大地中心的红宝石。高粱比玉米早熟,山根家的,用镰刀割下沉甸甸的高粱穗,再割下高粱穗下边那段挺杆。山根撩起胳膊,手中的䦆头从半空落下来,撾进土里,把高粱的根撾出来,一根根高粱杆倒下,又被山根捆绑结实,最后竖到了北墙根。村庄所有的房顶,都要用这高粱杆和芦苇铺顶,人们不会糟蹋每一根高粱杆子。
  
几个老人,放倒了两捆高粱杆子,坐到上边,即舒适又干净,不再像以前,实仆仆坐到土地上,屁股上沾满了尘土,起身回家的时候,怎么扑打也会留下痕迹。虽然他们不在乎,可回到家也会招来一顿唠叨。坐的累了,几个老人干脆躺下来,嘴里诉说着过去,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打起了瞌睡。
  
山根两口子勤快,收完的高粱地里,山根套上驴车拉进了土家肥,他要赶在收玉米之前,把土地翻耕一遍,翻耕出的新土,要晒晒太阳。听老人们讲,沉睡了一季的土地,也要让它们轻松轻松,舒展舒展,晒晒太阳,它们才会让麦子出的更齐,长得更壮。山根家的,在家也没有闲着,她把锄头反过来,一手拿起一根高粱穗,一手按住锄把,一下一下地刮着,高粱粒哗哗地掉在地上。失去了高粱粒的穗子,就成了高粱苗子,用来制作刷锅用的炊帚,扫炕用的笤帚。而那些穗子下边的高粱挺杆儿,可以钉成锅盖。整整一个冬天,山根两口子会拿着这些钉好的锅盖,笤帚,炊帚,在集上卖。换回一些散碎的票子,买盐巴,酱醋茶,还能给孩子和老人置办一两件衣服。
  
人老了,就像随时被熬枯熄灭的油灯,他们无法改变自然规律,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慢慢等待最终的归宿。在留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也许会不舍,也许会牵挂,但没有人能够挽留住生命的终结。他们只能把遗憾带进坟墓,期待着有传说中的转世来生。
  
古老的村庄,见过太多的生出与死亡。一座新屋的落成,会给人们带来温馨家,在家的遮风挡雨里,在家的庇护下,一家人其乐融融,继续着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一座房子终久会老去,破败不堪中,再也经不住风吹雨打的侵蚀,最后黯然倒塌,化作一堆长满野草杂树的荒凉。一座座老屋,构成了一个个衰老的村庄。村庄就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无奈中叹息。
  
只是古老的村庄,却可以长生。因为只要有人,就会有新的房子出现。有了新的房子,村庄就会重新变得年轻,富有活力。这是村庄不同于人的地方。人可以老去,村庄也可以老去,但人死了不可以复活,村庄老了还会变得年轻。
  
太阳逐渐游荡到了正南,温暖了墙根下的老人,温暖了萧瑟的大地,也温暖了整个村庄。山根的儿子放学回来,对着眯着眼打瞌睡的一个老人喊声爷爷。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仔细瞅瞅孙子,嘴角微微翘起,伸出枯枝般的手。孙子双手用力,拉起坐在高粱杆子上的爷爷,慢慢向家里走去。
  
其余的老人,也都慢慢起身,时间对于他们,即快速又漫长。在不知不觉中,又到了饭点,虽然没有了年轻时的生龙活虎,也没有了太多的食欲。可既然活着,就要吃饭,天经地义的事情。老人们都回家后,从村庄的远处,又走来一位老人,身后背着一个粪筐。他是村庄最勤快的人,从年轻就是这样,老了都不会改变。起早贪黑,披星戴月,除了过年过节,从未间断。每天在地里劳作,农闲时就去地里拾粪。可即使这样,他家也没有富裕过。村人都说,老杜头就是受累的命,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只要积攒下点东西,家里就会出点事。也确实如此,在他孩子七八岁时,老伴儿得疾病死了。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儿子,还没有说上个媳妇,儿子又出了车祸,瘫在炕上不能自理。老杜头照顾了儿子这么多年。
  
日子就是这样,在平静中慢慢度过。村庄可以每天看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阳,可是人却不一定。老杜头的儿子最终没有熬过父亲,经历了太多磨难,最后在痛苦中死去。人们架着只剩一把骨头的他,就像架着一堆儿干透的柴禾,慢慢走向村东的坟地。没有哭声,没有人披麻戴孝,只有跟在送丧队伍后边的老杜头,眼神呆滞,嘴里自言自语:“死了好啊!死了就不受罪了!”
  
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们,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变化,曾经在一起等死的老人中,总会有其中一个,会在某一天,不会再出现在这里。那就是他们走向了终点。住进了黄土铸就的那个坟堆里,和那边的老伴儿老伙计们相聚。但老人的队伍也会永远存在,会有新的老人加入。时光如梭,岁月催人老,老了的人,都会走向村庄的老墙根,继续他们的余生,慢慢熬尽最后的日月。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可以重生村庄,所以村庄可以周而复始。那人呢?老了,故去,是不能再次复活的。但人老了,会有新的生命诞生,接替,传承,所以人是永远存在,这看似矛盾,其实是自然界的铁定规律,永恒不变。
  
古老的村庄在岁月的年轮中穿梭,不断老去,也不断重生。一代一代的人,也是从诞生那天起,就为村庄的新老交替做着努力。人都会有老的一天,在他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也许会想像村庄那样,可以有永生,没有人知道死去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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