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陈刚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就凝固了,像是一种绝情,更像是一种冷酷,带着毁灭的速度,永不回头。此时此刻,在陈刚的心里已经很清晰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家没有了,他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从今往后,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孤零零的余生。
在他心里所相信的爱情,现在只觉得是那样的轻浮和可笑。什么海誓山盟,什么天长地久,在这世上永远都也不会有。世界本来如此,永远也不会有相等的事情,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有的只是这些。同时,把这个人世的可憎降临在他的心里头。爱换不回什么,有时候你就是把自己累死,得到的也无非是无望的结局。那么生活呢?就像是对狼的怜悯,蛇的同情。有时候太善良,呕心沥血得来的依然是血淋淋的牙齿,冷冰冰的心。现实的可恶。如此,在活人的世界要讲究门当户对,说得不好听一点,美女鲜花是绝不会和歪瓜裂枣同甘共苦的。英雄配美人,西葫芦配南瓜,本来就是萝卜青菜根本就不是一路货色。更何况是人?什么人站在什么地方,什么歌由什么人唱,自己是什么,有镜子就照一照,没有镜子就撒泡尿。稀里糊涂的一生得到的永远都是噩梦,稀里糊涂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平等。
好梦都不是白天做的,又谈什么平等?其实这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平等的事情。陈刚心里很清楚这十几年来他的迁就、忍让,甚至低声下气换来的也不过是更多的疯狂,她的变本加厉和得寸进尺,到今天的结局只有绝情和抛弃。现在终于走了,带走了一切,让这颗保存温暖的心也死得彻底。唉!这世界上再不会有陈刚这个人了,永远也不会有了。而留下来的只剩下这一副活着的尸体,行尸走肉一般站在这里,不像是在人间,而像是阴曹地府。
死亡的气息笼罩下来,仿佛这都是注定迟早都会发生的事。终于结束了,生活停止了它的延续,留下来的也只是在为最后的死亡做准备。呼吸像是一种召唤,心跳像是一种催促。你还在等什么,用完你最后的力气,在死神到来之时,悄无声息地离去。但是啊!他还想说些什么,满腹的委屈,总不能带进坟墓里?可张开嘴已无声,说出来又无人可听。他还想做些什么,可孤影相随已经无人过问。屋子里死气沉沉,只有那些家具,活像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红色的柜子泛着幽幽的红光;蓝色的桌面也显出蓝色的忧伤;木质地板的花纹像是一道道伤疤;白色的墙壁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曾经也蔑视过别人的眼睛。今天那种蔑视全都射向了自己。陈刚心里很清楚,快乐的时光已逝,幸福的生活已亡,他所拥有的一切已经荡然无存。家散了,人去了,楼空了,这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人,那个我。家破人亡是什么情况,现在就是。
想到和死唯一有关的纠结,也只有自己的女儿了。这时候只有女儿才可以让他撕裂的心得到一丝缓解。这是他的骨肉,是人世留给他最后的念想。可女儿呢?女儿已不知去向。那天因为吵架,又是那个女人逼着他去离婚。她歇斯底里,她披头散发,她嚎叫着,呕吼着。她说今天必须结束,要不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陈刚想去签字,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让女儿留下。哪怕一无所有。他也愿意和女儿在一起。给孩子一份温暖,一个安安静静的家,让生活没有争吵,没有战争,没有你死我活的愤怒。因为孩子要学习,要长大,以后还要成人,还有她接下来的一生。今年孩子刚刚升入高中,接下来的几年,是她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候。自己的一生已经这样凄惨,他不能让孩子也像他一样,没有一个好的开始。耽误了她的学习,也就意味着耽误了将来的人生,那么他这个爸爸就成了千古罪人。如果真这样,那才是新的痛苦,新的绝望。
也正是那天,吵架以来最凶的一次。孩子在房间里哭泣,听见她最亲的两个亲人在客厅里大打出手,像是世界大战,像是世界末日。开始孩子只是小声在抽泣,用眼泪对抗这两个已经杀红了眼的人。尽管她说了即使离了婚,她还是孩子的妈妈,尽管这种保证是那样的真实,但孩子又并非不懂人事。这个女人想着远走高飞,她找的是另一个男人,成立的是另一个家庭。那种设计好的家庭里根本不会有女儿的位置。泥菩萨过河又怎么能保佑得了别人?她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只能在甜言蜜语里去实现了。那么孩子的将来呢?难道那个男人能给别人的孩子做一个保证?写下一份合同?可能吗?那个男人,他的家庭在哪里?他的离婚又是什么目的?他离婚的时候,他的孩子又去了哪里?他所需要的幸福又是一个什么样子?破坏别人的家庭,伤害另一个孩子的梦。就像多米诺骨牌,坍塌只是迟早的事。而这个女人现在已经疯了,她想要的只是眼前的快活,空口无凭的承诺。为了这个,她抛弃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女儿,抛弃这个同甘共苦的家,撕毁所有的亲情。她把这一切当成阻碍她寻欢作乐的障碍,实现他们甜言蜜语最后的绊脚石。现在她不顾一切想摧毁它,砸烂它,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尸骨成山。
她已经动手啦。她开始摔东西,开始砸了。首先是电视机。65寸的平板电视,那是他们一起攒钱买的。从21寸到29寸,从黑白到彩色,那老式的电视机,他们修了又修。后来实在修不好了,他们想给孩子一个清晰的画面,于是咬牙决定买一个新的。那时候平板电视刚刚流行起来,成千上万的价格让人望而却步。但是他没有灰心,她也没有泄气,两个人的心拧在一起,劲使在一块儿,天大的困难也不在话下。这人啊,只要有心气,兴高采烈就什么也不怕。这人啊,只要觉得幸福,天底下就不会有痛苦。几个月的时间,汗如雨下,那些辛苦的日子,现在想起来真是痛快。当他把钱交给她的时候,那微笑的脸,那幸福的眼神,所有受过的苦顷刻间被融化得一干二净。但现在电视机已经破了,屏幕被她砸得粉碎。它从桌子上掉下来,像死尸横在地上。破碎的玻璃飞的到处都是,像散落一地的星星。那是星星吗?陈刚觉得那是他破碎的心。
紧接着,茶几也被掀翻了。那大理石的桌面,破裂成了两半。洁白光滑的大理石桌面,曾经让一家人欢欢喜喜坐在一起。喝过稀饭,吃过饺子,也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幸福的团圆年。满桌子的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她叫孩子吃饭,让孩子再去喊她的爸爸,她把菜一样一样的端出来,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孩子也来了,爸爸也来了,三口之家其乐融融地坐下。每一道菜是那样的可口,每一个人吃的是那样的舒服。他们吃的是饭,咽下去的是幸福。但是现在那大理石桌面像五马分尸。它不可能再回到当初,变成一块完整的石头。它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个样子,光彩照人。看见的是这个家,撑起的是他们的生活。现在它破了,碎了,变成了渣。好狠心的女人,好绝情的心。
紧接着,冰箱也在劫难逃。那可是一台老实的冰箱,自打买回来以后,就一直站在角落里。它从来不吭一声,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像一头老黄牛,奉献着它的温暖和热情。以前她是多么喜欢那台冰箱,那是她在商场里精心挑选的。她喜欢它的样子和款式,就像是一个人,她看上眼了。从琳琅满目的商场里,她一眼就看上这台冰箱。记得那天。她嘟着嘴对他说,就买它了,一定要买它,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了。从工人师傅打开纸箱的那一刻起,这台冰箱就像是一个人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家。这些年,它也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像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亲人,沉默寡言站在那里。但是不管你什么时候去看它,它都为你辛勤地工作着,保持着新鲜。像麦田,像果园,像正在成熟的庄稼。可是,现在它被破坏了,身上被砸了好几个洞,门也摔坏了,耷拉下来。像一个人受伤的胳膊,像摔坏的一条腿,缠上了纱布,打上了石膏。它病病歪歪地站在那里,看了叫人揪心。
接下来是玻璃。餐厅的玻璃、客厅的玻璃、卧室的玻璃都碎了,外面的风像一群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子全涌了进来。它们在房间里乱跑,东看看西看看。破碎的电视机,砸坏的大理石桌面,断了气的冰箱,它们都看见了。它们窃窃私语,它们嬉笑嘲讽。这一家人是怎么了?他们想干什么?好好的家具,为什么要砸碎呢?难道他们不心疼,不可惜吗?况且家具又惹了他们什么?冰箱不是从来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过。它一直都在辛勤工作,没有偷懒过一天,没有罢工过一回。电视机呢,一样也是色彩斑斓。那里有他们喜欢看的节目,喜欢听的歌曲,足球赛连续剧,惊心动魄的电影。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砸它呢?让它的身体伤痕累累,让它变得破破烂烂。再也不能恢复如初,变成一台招人喜欢的电视机了。风有些伤心,有些不相信。蓝色的大理石茶几,你伺候过这一家人,最后却被他们抛弃,摔的粉碎。好狠心啊。风呼呼啦啦的笑着,围着这两个人的身体,一个在颤抖,一个已经凉透。完了,这两个人已经冷血,已经无情,已经病入膏肓,已经死不足惜。
孩子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她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喀嚓喀嚓的响声,像是破碎的人的骨头。她走到这两个人的面前,看着这两张已经被怒火烧焦的脸。这两张熟悉的曾经被亲切的称之为爸爸和妈妈的脸。现在是那样的难看,那样的恐怖。你们去死吧!孩子哭着喊了一声。像晴天霹雳,像惊雷,像炸弹,像十八级地震,震荡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三个人举目相望,短短的也就那么几秒钟,没有温情的眼睛。突然,孩子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房门,随着关门的那一声巨响,整个世界安静了。安静的像是没有一样。安静的就像是已经死亡。
一切都结束了。当陈刚颤抖的手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心砰的一声像是碎了。几十年来的奋斗到今天只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人亡。这是为什么?谁能给出一个答案?可是他想要什么答案?什么样答案才能抚慰他。让破碎的玻璃重圆?让他们回到从前?
真想回过头重新再来一次。真想在那些失去的光阴里再一次找寻,人的价值,生的意义。可能吗?岁月如流,已经流到了尽头。光阴飞逝,已经飞去了很久。当一切大势已去,只剩下收拾残局。一个人站起来,只有他疲惫的身体,面对这残破的余生,又该何去何从?啊!这脆弱的生命还能不能做决定?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只能听天由命。
但是孩子。还有孩子。她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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