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明】校园记忆（散文）

又到了开学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上学时候的许多事，点点滴滴留在记忆里，是那样的美好。有老师的，有同学的，有校园的，还有学习和生活的，甜蜜青涩，心酸浪漫。
　　
1989年金秋的一天，我由父亲担着行李相送，步行几十里路，从渭北旱原上跨进了令人羡慕的咸阳中学。一个农村孩子，懵懵懂懂，迈入了偌大的校园，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和兴奋。入校不到一个月，我就逛遍了校园的角角落落。
　　
高一时我们的教室在校园内新盖的教学楼里，楼前就是学校里的标志性植物——银杏树。三人合抱，古木参天，树冠遮地，春天里翠绿欲滴，秋天里金黄如焰。许多同学都拾起几片飘来的落叶作为书签，也算是对这个校园做温暖的留恋吧。每天，教室里脾气火爆的语文老师恨铁不成钢式的“暴骂”；温文尔雅的数学老师在提问后“朽木不可雕也”的叹息。红砖墙外钢管钢铁厂机器的轰鸣随时随地都在符合着，好像也跟着一起在嘲笑我们。
　　
这便是高一时恍恍惚惚的年纪，好像还没有从初中的青葱岁月中走出来。一切似乎成熟又显得格格不入；想做好又觉得力不从心。每天都在努力，每天又身不由己。牛顿力学，解析方程，摩尔定律，就像语文课本上的《我的空中楼阁》一样，看起来虚无缥缈，叫人琢磨不定。但校园是美丽的，高中的生活也是令人怀念的。每天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每天也有笑不完的笑声。
　　
想起紫藤花下女生晨读的情影；想起篮球场上男生跳跃的身姿；想起熄灯后舍友们高谈阔论，天马行空；说起某某人与某某人递纸条、某某人与某某人在操场上拉手。春天有百花盛开的芳香，清新的空气在校园里流淌；冬季天刚蒙蒙亮，就在洪亮而急促的铃声中翻身起床，匆匆地在冷水池洗把脸就跑步去操场。整个队伍在升起的浓雾里跟着哨声开始跑步，等到浑身发热，额头冒汗，气喘吁吁的时候，哨声戛然而止。喇叭开始响起，跟着做第七套广播体操。这便是一天最隆重的开始，每天重复着，即新鲜又陌生。
　　
等到下午放学后，家住市区的同学都回家去了，校园里只剩下住校的我们，偌大的校园一下子安静了。这时三三两两席地而坐侃侃而谈，或摇头晃脑，或指点江山。那便是记忆中最深最美，最难以忘怀的时候。即使到了以后，也常入梦里，叫人流连忘返。
　　
期间说的最多的便是吃了。因为我家在农村，偏僻而荒凉，全家五口人只有不到三亩地。其中大部分还是旱地，贫瘠荒芜，庄稼收成低，打下的粮食不够吃，每年有一半年月的口粮都是凑合。而这样青黄不接的日子，家家户户都是，你穷我穷，大家都穷。吃得差，穿得烂，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紧紧巴巴。我在高中读书的时候，吃的面都是家里省出来的，有时实在没有了就去亲戚家借点。每隔半个月回家一趟，把面背到学校，在食堂里换成饭票。菜很少吃，如果要吃只能由父亲抽空送到学校，也几乎都是母亲用大瓷或瓦缸腌好的咸菜。我想起九月份是庄稼成熟的季节，母亲用青辣椒和青豆拌在一起炒好，满满一大缸送来。那段时间，再也不用担心没菜吃了，心里整天都是美滋滋的。到了深冬，实在熬不住了，只能花钱买。那时每个月有两块钱的零花钱，可以在食堂里打打牙祭。那真是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每到放假，盼着回家，又害怕回家。回家可以管吃管够，可是走的时候又得为钱发愁。高高兴兴地回去，愁眉苦脸地走，一直走到学校，脸上还挂着眼泪呢。但是，只要一踏进校门，在铃声响起那一刻，一切烦恼，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
　　
有一次下大雪，周末不能回家，身上的钱也花完了，带来的辣子酱也吃得一干二净，眼看着就要断火挨饿了。星期一的早晨，跑完早操，跟着队伍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臃肿的身影站在宿舍门口，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戴着一顶旧军帽，身上裹着粗布大衣，黑色的粗布大衣，硬邦邦的。我从第六感应中猛然感觉到那是我的父亲。他一只手提着家里装咸菜的罐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布兜。我猜的出来，他是给我送吃的来了。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不知道他起得有多早，从那个小山村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在白雪茫茫的大地上，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只为了给他的儿子送来吃的，他顶风冒雪，在凛冽的寒风中一点一点地挪着。但是我知道他内心的火热，是寄希望于我，于不久的将来，希望我摆脱和他一样的命运，走上一条光荣的路。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在同学们奇怪在眼睛里向他走去。我喊了一声爸爸，他发现了我，突然惊慌失措，紧张起来。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只说他是顺路，只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忙，慌慌张张把东西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了。随着咯吱咯吱的响声，留下一个蹒跚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晨雾中。我知道他是怕他的寒酸给我丢脸，怕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那一刻，我在他的心里，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我的自尊比他命值钱。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沉甸甸的一大袋馒头，独自在寒风的呼啸中，泪流满面。
　　
从那以后，我读书更加刻苦了。我知道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学习不光是为了我自己，还为了那个贫穷而可怜的家。那个把一切寄托在我身上的他们，我的父亲母亲，我的所有亲人。从那天起，我从原来不折不扣只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到开始找课外辅导资料苦心攻读。我从被动变为主动，像一只鹰，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书海中，废寝忘食，如饥似渴。
　　
等到了高三，我的成绩排名由原来的班级中等已经名列前茅了。到了高考，尽管高烧影响了发挥，没有取得理想的成绩。但我还是比较顺利地进入到了本科院校。这样的结果也算是给了父母安慰，让他们的汗水没有白流。
　　
我如他们所愿，终于出人头地，脱离苦海。我完成了他们的心愿，终于离开了那里，走向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然而更庆幸的是，我有一颗报答他们的心和吃苦耐劳的品格，使得我在勤工俭学中度过了四年的大学时光。这种吃苦节俭的品格一直伴随着我，使我在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有一股不屈不挠的精神和毅力，不畏艰险，勇往直前。
　　
说起来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经历了改革开放，看到了它的艰辛，也尝到了它的甜头。我们参与其中，也成为身体力行的一份子，这是一种光荣。
　　
如今，社会主义的建设日新月异，城市高速发展，新农村处处增光，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家家住的楼房，家家都有小汽车，电视、冰箱、电脑、手机，什么都有了，人人都是新时代的宠儿。那个寒酸、辛苦、贫穷的父亲，只能留在记忆里，包括我的母校咸阳中学。每次从她的门前经过，我都会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想起那一罐咸菜，那几个干馒头。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它是那么的香甜可口，那么的回味无穷。
　　
突然想起吴伯萧的《记一辆纺车》中的一句话来：“跟困难作斗争，其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