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旗袍往事（散文）

　　
之前读简柔老师的散文《旗袍美》觉得文字美，情怀也美，由此勾起我的旗袍往事。我和简柔老师一样也喜欢旗袍，对于旗袍总系着一个结。系在岁月深处的那根丝线，历经风雨，气息尚存，不经意间又被它柔润的情绪唤起。
　　
一
　　
记得高二那年初夏，我拥有了第一件改良的旗袍。说是改良的旗袍，其实严格来说还算不上，不过上身一穿，就是旗袍样，而且还适合日常穿着的。那是个青春美好的岁月，那时读书没有现在的孩子这样忙碌，压力也没有这么大，每到放假总能出门玩玩的。某个周日，阳光特别柔和，母亲走过来对我说：“你长大了，有些衣服已经穿不了，今天我正好有空，来，和你上个街，买衣服去”。听母亲这么说我开心极了，立刻拍手欢跳起来。要知道上世纪80年代中期，大部分的家庭条件还是一般般的，当时买新衣是件很奢侈的事，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添置新衣。所以当母亲说要和我上街去买新衣服，别提多开心了。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青春年少更是爱美。于是，我挽着母亲的胳膊，来到最热闹的观前街。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到了江南，苏州更是走在前列，而且苏州女子大都爱美，穿着也比较讲究，在苏州买不到的衣服，好多人会到隔壁上海去购买。那时候的上海永远是流行服式的风向标。
　　
漫步观前街，发现衣服款式开始多起来了，而且色彩缤纷。母亲为我挑选，短袖、长袖、连衣裙……突然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连衣裙映入我的眼帘，我指着对母亲说：“我喜欢这件”。母亲还没回答，店家就先听到了，赶紧取下说：“这是一件改良的旗袍，也可以说是旗袍式连衣裙，你穿上一定好看”。我拿在手上仔细抚摸着，面料应该是当时比较流行的那种，有些许弹性。领子是小方领，领口正好与锁骨齐，裙长过膝盖，裙身两边有很短的开叉，特别是那柔美的，淡淡的嫩黄色，给人清新宁静的感觉，立刻就爱上了。然后想央求母亲，母亲二话没说就给我买下了，当时我真的好开心。母亲是苏州人，被江南的温润滋养着，受海派文化渗透着，对穿着也有了一定的讲究。母亲年轻时穿着戏装上台唱过沪剧，越剧，在当时苏州白牡丹照相馆还拍过剧照。许多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子，有些小资情调在苏州是很常见的事。
　　

　　
二
　　
第二天我背着书包，穿上那件改良的旗袍上学去了，走在路上自信满满。进了校园，同学见了我都很惊讶也好羡慕，都说连衣裙好看极了，说像极了民国时候的女学生。当时我心旌飘摇，心里狂美了一阵。谁知，午休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对我说：“你今天穿的旗袍裙，看着像奇装异服一类，学校规定是不能穿这类衣服的，明天不要再穿到学校里来了。”啊？当时我心中一个咯噔，有些不服，但沉默着，心里叹了口气想：“不穿就不穿吧”。也不知道学校是啥规定，再说什么才算奇装异服呢？我很不解。其实，班主任待我还是挻不错的，平时班委会上的一些事都会交我处理，把我视作他的得力助手，也很认可我的工作能力。我们班主任是物理老师，是妥妥的理科男，很少变通，可能这是出于他的理解吧。不管怎样，谁让我还是学生呢，我只能服从，也就暂时认同了。回到教室我和女同学们一说，顿时炸锅了，当时七嘴八舌说开了，各种意见都有。此刻我的好友英英拉着我的手说：“你穿你的，你走你的路，让别人说去。”我的好友英英，很叛逆的性格。后来英英独自在外闯荡，事业颇有成。不过，那时的我，倒没有什么不开心，便和英英说：“其实没啥，不穿就是，反正还有其它新衣服呢。”说完我们都释怀了。
　　
半个月后，隔壁班的陆老师在校园中看见我，向我招了招手：“来，你过来一下，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哦，我快步走上前，同时心里琢磨着，陆老师能有啥事要和我商量呢？还没等我想完，陆老师开门见山说道：“你那件鹅黄的旗袍能否借我一下？”这让我感到很奇怪。陆老师不教我们班，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还是语文年级组长。我和陆老师比较熟悉，是因为我上过他开设的兴趣课，当时他开设了文史兴趣课，我踊跃报名能加，而且听得非常认真，笔记也记得特别详细，还能提出问题，陆老师就很关注我，知道我喜欢文史，就把他珍藏的竖版繁体《中国通史》借我阅读，还借给我《红楼梦》，嘱我好好读一读。后来能认识部分繁体字皆是陆老师的功劳，能爱上《红楼梦》也是那时点燃的火种。只是今天他问我借旗袍，我纳闷了。陆老师见我面带疑惑，就向我说了事情的原由。
　　
当时我国对越自卫反击战进入尾声阶段，我们学校和老山前线战士取得一些联系，写信给老山前线的战士，询问他们战争情况，缅怀烈士，同时激励同学们努力学习，以后报效祖国，意在弘扬爱国主义精神，从而在学校广泛开展爱国主义教育。这些书信都是由陆老师班的同学写的，从信中得知老山前线的战士们蹲守在猫耳洞，作战环境特别恶劣，但是他们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早已抱定了马革裹尸之心。有一天，战士们寄来了一条止血带，当陆老师和同学们收到这条止血带的时候，心中异常激动，他们为前线的烈士，为受伤的战士而痛哭。此刻，一条止血带，唤醒了同学们血脉里拳拳爱国之心。为此，陆老师以学生与前线战士的往来书信和那条止血带为蓝本，编成了一幕话剧《止血带》。话剧在紧张的排练中，剧中女主角是“江姐”式的爱国女子，江姐就是身穿旗袍，颈中一条红围巾，走上刑场英勇就义的。江姐的形象一直刻在我们的脑海中。现在的问题是陆老师正为女主角的服装犯愁。陆老师曾见我穿过那件旗袍，所以才会来问我借用一下。
　　
听完陆老师的叙说，我二话没说使劲点头应答。隔天就把那件鹅黄色的旗袍送到陆老师的手中，陆老师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我想他不仅仅是借到了一件旗袍，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情感全部投入到了话剧中。后来我看到了那位女主角穿着我那件鹅黄色的旗袍走上“刑场”。“她”完成了自己理想的追求，同时也救赎在场所有人的灵魂。老师和在场同学们深受感染，都泪目了。
　　
那件鹅黄色的旗袍，我珍藏了很久，就再也舍不得穿。每次看到它，总能想起那个女主角的剪影，想起读书的岁月里那一幕人生话剧。
　　

　　
三
　　
旗袍兼得了古典与现代韵味的，时尚而又保守。工作以后，我为自己添置了好几件旗袍，有浅红色的，有月牙白的，有浅紫的。面料有软缎的，织锦的，丝绒的，旗袍定格在衣橱里，成了我的肢体语言，尽管人生的话剧已经落幕。
　　
工作两年后，有一回，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织锦缎旗袍，主持过一台文艺晚会。当时化工局的工会主席找到我们单位领导，说局里要组织一场大型的文艺晚会，点名要我主持。后来才知道，有一回我参加局团委组织的演讲比赛，当时在台上讲着讲着，内容突然忘了，当时的稿子不是我写的，一下子记不起来了。不过我灵机一动，顺着内容自编自讲，直到想起稿中内容，再回过头圆了这个缺陷，并没有冷场。那时的我初生牛犊不怕虎，皆率性而为。台下的评委当然知道，但是他们却很欣赏我的“临危不惧”，最后颁发三等奖给我以致鼓励。台下的工会主席也觉得我有潜力主持节目。于是，我就这样硬着头皮上了。后来我在自己单位的工会工作期间，每当要组织文艺演出文娱活动，写台词串节目作主持活动自然就落到了我的头上，穿旗袍的机会当然就多了起来。
　　
月白色的旗袍如月光一样沉淀在了时光深处。无意中读到张爱玲的小说，发现她才是最爱旗袍的，对旗袍的爱绝无遮掩，她在香港读书时，就把省下的钱买了面料，自己设计并亲手制作了一件矮领子的布旗袍。张爱铃说：“衣服是一种语言，随身带着一种袖珍戏剧—-贴身环境，那就是衣服，我们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在她小说的人物塑造中，总有着千丝万缕的旗袍情结。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灵魂，活在她的“贴身环境”里，有凄美哀愁，也有轻盈妩媚，一朵朵宛如时光里的花，立上千年也不会凋零。张爱玲的文字，魅力无穷，花团锦簇的旗袍，暗喻着书中人物的心理与命运。当繁华落尽，喧嚣远离，用指尖轻轻一弹，透体的冰凉扑面而来。
　　

　　
四
　　
其实现实生活中，很少有人穿旗袍。每当穿着旗袍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心底的情绪就会浮上来。往事总是如歌，那不是小女子心中私密的爱之歌，那是人生岁月里不可奢求的相遇，那是一曲人世间大爱的赞歌。在他人的眼中，身着旗袍的女子，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可以是婀娜与风情，可以是雍容与华贵。在我的眼中，穿着旗袍的女子，还盛满了不屈的才情。旗袍略过眼前，仿佛回到曾经的舞台前，岁月的长河涛声再起，过往的烟云又飘了回来，那个身着旗袍的女子成了一朵傲霜的篱菊：“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转眼又是明月林中的美人，款款向我走来，走着走着，倏然幻成一朵光晕里的红梅：“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原来我们都在企盼一个春天的到来，只愿，往后的春天里再也没有止血带。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曾经的舞台在时光的摇曳下，渐渐向空中飞升，舞台两旁的台阶成了一把天梯，我拼命奔跑着，伸出双手想拉回远去的舞台，可是我竭尽全力，却眼睁睁看着舞台渐渐消失。梦醒时分，空茫的虚无感向我袭来。
　　
往事不堪回首，守着回忆的人是孤独的。人世间的距离太遥远，那些已经落户在天堂的灵魂，我又如何将这份回忆送达。“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走过花飘满地的春，走入黄叶飞舞的秋，心灵的祭奠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如今，仍有几件旗袍执著地坚守在我的衣橱里。只是，弱水三千取一瓢饮，愿着一件舒适柔软的布衣，绣满回忆，向烟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