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今昔第二故乡（散文）

这几天深圳天气恶劣，强台风将树叶吹得簌籁作响。滂沱大雨像倾缸，倾刻砸在玻窗上啪啪地响。朦胧的水帘水幕，不知怎的撩起了我对早年的回忆。
　　
我清晰地记得50多年前，我们上山下乡。有一天，就是这种情景。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不能出工只能呆在家里。第二天仍然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下得我百无聊赖，大半个上午呆呆地站在窗前，凝视着雨水形成的水沟不断交叉，又不断变化的形状，流到路上，流进水塘。
　　
突然下乡的同伴大声惊叫道，快来瞧闹水灾了，茅坑里粪便溢出来了。茅坑就是简陋的厕所,是生产队在我们宿舍旁边,帮助我们修建的。厕所构造很简单，挖一个坑埋下一个口经大约50厘米的缸,缸面安放两块木踏板。真不知怎么回事，我只要一踏上去，就感觉摇晃，重心不稳。特别是下雨,潮湿地面泥泞不堪,踏板更加打滑，当你提心吊胆地方便时，头脑会不时滋生出古怪念头,我快要掉下去了。那种发自心底的恐惧,会把人吓个半死。
　　
踏板中央放一块斜板,便于粪便滑下。你如果大便，不屏息静气运作，顺着斜板滑下去，大便溅起的污浊马上会和你屁股接吻。
　　
我们下乡的地方是水稻区,家家户户都有竹园,随便弄点竹子不成问题。把竹子插入地下,用藤子扎紧,遮掩身体,高度大概在1.2米左右，我反正要微弯着腰,把裤子拉上来,才敢直立。你也可以边整理裤子，边眺望远方。
　　
天当盖，茅坑里全是苍蝇,臭气熏天。你的出现，它们会围着你嗡嗡营营地飞舞不停,扰得你片刻不得安宁。
　　
门,把竹子破开,然后夹住一个麻袋,铁丝固牢,就是门。再将门上铁丝绞成弯钩,挂在藤子上，就成了门栓。殊不知,有一次,我去方便,一推开,一个男子,吓得我一声惊恐地喊叫……
　　
有天晚上,半夜时分,我被尿胀醒,悄悄起了床,害怕吵醒室友,蹑手蹑脚走向窗户。我看见外面一片黝暗；寂静的四周,不时传来一阵阵嗥叫,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声。那也许是猫,是狗,或者是其它。我在黑暗中感到恐惧,恐惧攫住了我的心。我害怕,我憋着,我钻进被窝,将被子紧盖着头。我难受，睡不着，活人被尿憋死,真有这种体会。最后,好不容易才熬到天亮。
　　
平时劳动,一般会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解决；当然是周围有厕所就更好。农户家的厕所和我们仓库旁的基本相同。他们勤劳,茅坑里的污浊,天晴就及时舀干,当作自留地的肥料。而我们懒惰,自留地光秃秃,连葱蒜都没有长一根,更谈不上清理茅坑里的卫生。
　　
生活最真实,你给多少耕耘,它就会赏赐你多少果实。你给了多少懒散,它就会回敬你多少苦涩。我们平日没有新鲜疏果吃,连茅坑里的污浊也都跟着出来造反,好不气人。
　　
我们四个女生,都是青春豆蔻,情窦初开的少女，十五六岁。从城里下乡到农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我们呆呆地伫立着,嚷嚷着,看着它溢出流向四周,形成一条肮脏的小沟,上面还漂浮着……可是我们嫌脏,谁都不愿意动手。最后,我折转身子,躺在半明半暗的宿舍床上,静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闻着很重的污秽味道。
　　
时至下午,我窥探,已经流到宿舍四周,快封门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不能坐以待毙了。其中有人提议,找生产队长去。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人到了这个时候才知自己也需要有个人帮忙。我们四人结伴,一齐跑去找队长。路上太寂静,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到队长家，双扇门敞开着。他老婆看见我们,忙不迭要我们进去坐。听到动静,队长一忽儿工夫,也从里屋走出来。他朝我们微微一笑,姊妹们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诉着。可我觉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好意思开口,尽量向后退缩。讲完后,大家怀着强烈的欲望期待着，目不转眼地凝视着。而他也望着我们,给了二句话：在家等着,我去喊人。
　　
刚到宿舍不久,队长和另外一个人,斗笠,蓑衣,赤脚,手拿粪舀子来了。我看见细雨仍硬硬斜斜地从斗笠蓑衣边穿入,衣服被雨打湿,额头上还滴着雨水。我们在屋里闲聊,他们在外面忙乎，完毕后他们打个招呼走远了。望着他们的背影,可惜我才想起人之常情的待客之道。我被这份淳朴善良勤劳所感动,而这一切也都是人们渴求不餍的。
　　
当我们的心境因一种缺憾而遭到破坏的时候,没想到还有其他的事物来弥补我们的心境。这世上任何细微的事物,都不是一种虚设。时间长河可将无数物是人非,冲刷得烟消云散；但留在心底的，却历久弥香……
　　
不知不觉中,几十年时光如闪电。今年中元节七月半,我上八岭山
　　
公墓去祭祀。此地，正是我们曾经下乡的地方。祭祀需备一些祭品,恰好旁边就有一家超市,走进一看,老板认识,是生产队里的一户村民。几十年未谋面,分外亲热。她知道我的来意，买的祭品说什么都不要钱。当时因为情况特殊,不便久留。事隔几周后,我带上礼物，专程拜访,亦想叙叙旧。
　　
见面后,我们谈到下乡时的趣事,讲起我们熟悉的一些村民近况,闲聊现在农村的变化,反正她有讲不完的话,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都想一一告诉我。最后,我想方便上洗手间,她手指侧面,说前面就是。我走到尽头,左看右看,只有一个房间门,没有茅厕,因为我的思维还停留在从前。她看我踟躇,就走过来，帮我打开了门。我伸头一看,有便器,有冲水箱,有洗脸盆,比厨房还干净,整洁。我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安宁的感觉,全身心地释放了自己。
　　
要是没有过去茅厕那些画面，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里,挥不去,抹不掉,我也就不会有好奇心，去探索它们的痕迹。
　　
我谓叹，真没有想到农村厕所有了这么大的改善。她却笑道,感谢国家惠农政策好,前几年在农村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厕所革命”，农村厕所改造这块，国家有补贴。建设好之后,有关部门验收合格,就可以在当地领取补贴金。公厕在质量上也有要求,要有房,有顶,有窗，有门。你再也看不到过去的茅厕了。
　　
茅厕就是这样,悄没声息地来到我们近旁,又悄没声息地流逝了。
　　
她洋溢着由衷的自豪对我说，都变了，低矮屋成了楼房，泥巴路成了刷黑路，臭水塘成了清水河，散户成了街道。现在我们新时代的农村人，生活水平都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家家是楼房，差不多人人有小车。上面经常开展卫生教育,组织卫生清理,减少病虫害。现在我们农村人自我卫生能力,同样也得到很大的提高。她最后调侃了一句，我们乡下人再也不会被你们城里人小瞧了。我笑着点头，忙说道，确实，确实。
　　
回首昔日，展望现在，新农民，新生活，新风尚，我禁不住惊叹,农村真的变了,变得越来越好了。我看到了农民的幸福生活，也看到了中国农村的希望和未来。
　　
返回路上,微风是清凉的,天空是蔚蓝的。从车窗看到青葱翠绿的田野，烔烔有神的树木，快速后退。回忆烘托了现实，温暖了岁月，自豪第二故乡，感恩第二故乡，感恩当下。
　　
我们是带有年代痕迹的一代人。上山下乡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一种磨练。曾经生活在农村的我们，对农村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刻记忆。这种记忆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反而会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情。
　　
 我陶醉的心，好像变得无穷无尽了。我虽没有华丽的语言，但我有真诚的心，带着微笑、感恩、期待、祝福，和第二故乡一道，耕耘这最肥沃的土地和最美好的时光。